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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真心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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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肆的哭聲徘徊在耳朵裏,如誤入迷宮的迷途花貓,一樣的惹人心疼。屬於季青宛的濃重悲傷劈頭蓋臉襲來,洶湧澎湃,武夜機早已放下白玉酒盞,此刻正受著良心的譴責。

不偏不倚實事求是,這事說來怪他。

當年他請蘇景到北疆鎮守,本以為至多半個月便能返回王城,來得及守在季青宛身旁,等她誕下孩兒。沒料得蘇景在歸途中遭到夷族餘孽的埋伏,重傷垂死,一去小半年。等到蘇景蘇醒過來,緊趕慢趕趕回家,季青宛一早不見了,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

蘇景並非對季青宛無情,也沒拋棄她,實在是命運捉弄,使他們之間徒增了這一重誤會。

武夜機斟酌了一瞬。唔,他是個有擔當有品味的王爺,既然昔年之事怪他,他便應當將責任攬過來,如此季青宛與蘇景之間的誤會便能少一重。

打定主意,武夜機清了清嗓子,正打算誠懇的同季青宛講述昔年蘇景為何遲遲不歸的真相,一低頭,赫然瞧見季青宛闔上的眼睛。眼睫毛上仍掛著兩點瑩白淚珠,似荷葉尖上的一點隔夜露水。

難道她睡著了?武夜機猶豫著推了她一把,季青宛“哼哼”兩聲,眼睛並未睜開;他又推了她一把,季青宛直接連哼哼都不哼了。他提起九曲壺晃了晃,原本滿滿當當的酒壺已空,晃動時連水聲都不發出,便是說他們倆喝光了這一壺杏花酒。何月說這壺杏花酒後勁大的很,由此可見季青宛不是睡著了,該是飲酒過量醉過去了。

武夜機有些惆悵——是將季青宛送回家去,蓋上棉被讓她好生睡一宿,緩解緩解內心的悲傷郁結,還是由得她醉倒在仙樂茶館不聞不問呢?

不送她回去,蘇景知曉後肯定要罵他一通;送她回去,若蘇景那個悶了二十幾年的醋壇子瞧見他抱了季青宛,定然要吃上好大一桶陳年老醋。

猶豫不決間,閉攏的廂房門驀然被人推開,走廊上的昏暗燭光照進室內,照亮門邊的一小塊旋木地磚。就著昏暗燭光,武夜機看清了來人的模樣。

頎長身形冠然如玉,冰塊般冰冷的面上不見悲喜,一襲紫檀色長袍加身,稱得青年宛若脫塵出俗的畫中謫仙,風華足以蔽日掩月。

不是蘇景還能是誰?

武夜機將胳膊肘撐在桌上,托著腮幫子朝季青宛努努嘴,詢問蘇景道:“來的不早不晚,她喝多了,方才剛剛醉過去。你在隔壁都聽見了,仙樂茶館的木頭墻壁隔音效果不強,想來應該一字不落全聽了進去。”蘇景踏進布滿月光的暖房內,武夜機換了只手撐腮,語氣不由得慎重不少:“那麽我要問問你,聽完季青宛所說之話,你作何感想?”

他今日來此飲酒的目的便在此——趁機套出季青宛郁結的心結,把這個心結拋在明面上,讓另一個當事者蘇景聽見。若這個心結可解,他們便趁機解開;若不可解,自此勞燕分飛各不打擾。好過一個郁悶終生一個暗自惆悵。

今夜的月色那樣好,似能把所有灰暗的過往都滌凈,只餘下美好溫存的韶光。已過豆蔻之年的少女趴在桌子上,兩側臉頰紅彤彤的,呈現出飲酒後的微醺醉意。她似乎許久沒睡過安穩覺了,明明桌子冰冷發硬,難以安寢,她卻睡得甚為酣熱,平穩的喘息聲在室內流轉作響。

蘇景站在皎潔月光與昏暗燭光的交界處,一半明一半暗,恰如他難以捉摸的脾性。他立在那裏,目光空洞無物,似被掏空了一顆心,失神低聲喃喃道:“她該有多怨我。”緩步走進暖閣,低頭看向伏在桌上的季青宛,自責憂心道:“該有多怨。”擡頭向武夜機,以確定的口吻攬過責任:“怨我。”

熟練的伸手抱起季青宛,攬她在臂彎最柔軟處,似是對自己,又像是對武夜機,有所顧慮般孤註一擲道:“再大的厄運,也抵不過她永生難過,對嗎?”

小王爺一臉茫然,“啊?”蘇景口中的厄運是甚麽?甚麽厄運抵不過季青宛永生難過?

張開雙臂抱起季青宛,取過小王爺的鬥篷蓋在她身上,小心的掖好,防止她受寒風侵襲。似乎夢到了甚麽不好的事情,睡夢中的季青宛仍緊鎖著眉頭,絲毫不見松懈。他擡手為她撫平眉間的褶皺,似寬慰夢魘的孩子,絮絮低語道:“這是我最後一次向你許諾,此生、來生、生生世世,我再不會疑你。”

蘇景總以為自己能免得了俗,不受這世間情愛的羈絆,做個看似灑脫的冷心之人,實則到頭來,他仍是個俗人。

前些日子他與左相約好,今日來仙樂茶館飲茶,順便探討一番如何收集靜王謀逆的罪證。今早天氣乍冷,他本打算將地點改在蘇府,不往仙樂茶館來了,然左相已提早來了仙樂茶館,再改地點於禮數不合,他便只好一道跟過來。

眼下來看,幸好他跟了過來,才能親耳聽到季青宛說出這番讓他震驚到無以覆加的話,才能解開堵在他心中數年的郁結。

渙然如一夢,他與季青宛相識已有五年,人生苦短,算來算去不過僅有十來個五年可以蹉跎,留給他們的時光不長了。

他自小拜在江湖郎中門下,尊稱對方一聲師父,跟著他修習治病救人的醫術。他師父涉獵廣泛,甚至對古怪的玄學有頗多研究,能辨星象知禍福。師父曾對他說過,他的姻緣不在璧國,甚至不在這個時空的任何一個國家。

他的緣分會從遙遠的地方跋涉而來,在璧國停留一段時日,若在這段時日裏緣分愛上他,她便會一直留在此處,與他做對比翼□□的鳥兒;若不愛他,隨時有可能回到她原本存在的地方,與他做對匆匆的過客。

他師父從來沒誆過他,所說之話十有□□會應驗成真,他長到二十三歲還未成家立業,一則是沒碰到心儀之人,二則在等著他師父的話成真。

五年前季青宛第一次出現在璧國,是從廣闊天上掉下來的,正好掉在他身旁,差一分便會落到他的腦門上。蘇景那時便知道,季青宛便是上天給他的眷侶,是他師父口中的姻緣。

他從不信一見鐘情,一直以為那是癡男怨女杜撰出來的無稽之物,直到見到滿身血跡斑斑的季青宛,他才豁然明了:這世上果然是有一見鐘情存在的。她長得並非十分驚艷,離傾國傾城差了不止一點,但莫名的,他就是覺得她順眼,覺得她理應同他站在一處,共賞這萬裏山河浩渺,看遍世間花開花落。

他試圖接近她、試圖打開自己冰冷的心扉,試圖將她的畢生都托付到自己手上。他想將她留在璧國,留在他身旁,他想伴她過這一生。

他不愛說話,有時一整天都吐不出幾個字,能用一個字代替就堅決不說兩個字。但他喜歡聽季青宛說話,喜歡看她笑起來眉頭彎彎的樣子,像九天之上的月牙兒。

緣分玄妙至此,終究不可解。

受小王爺之約鎮守北疆再回,季青宛音訊全無,恍然如人間蒸發了一般。思及師父之前說的話,蘇景以為季青宛不願同他在一起,她並未愛上他,選擇回到她原本所在的地方去了,她想要自由之身。

他從未真正相信木流火所言,相信季青宛與七月私奔而去,只是這些年騙自己騙得多了,潛移默化下信了幾分——與其知道季青宛不曾愛過他,倒不如相信她同七月私奔了。

中途變心好過從來不在乎。

他哪裏是風華無雙的公子蘇景,分明是個自欺欺人的膽小鬼,若他早些面對事實,靠季青宛近一些,興許便能早一日知曉昔年她不辭而別的真相。

他的確……的確可惡的緊。季青宛該恨他,該厭惡他,就連他自己都厭惡自己。

懷中人睡得不踏實,時不時抽嗒兩聲,撫平的眉心又深深蹙起,似乎有忘不掉的憂愁。

蘇景在她額前印下深深一吻,似瞧不見武夜機揶揄的眼神,坦然抱著她往外走,動作輕柔且緩慢。一樓大堂盡是飲茶的看客,仙樂茶館至子時才歇業,眼下正是人多的時辰。他抱著季青宛緩緩穿過人群,無視眾人訝然的神色,似抱著畢生所得的珍寶。

只有失去才曉得擁有的難能可貴,於蘇景來說,季青宛的確是他割舍不下的珍寶。他想,他再也不要撒手了。

一輪明月掛在當空,銀白色月光渺渺灑在地上,像極了北海平靜無波瀾時的海面。見蘇景抱著季青宛從門口出去,一襲紫檀色衣衫消失於瑟瑟風中,茶館裏寂然無聲,眾看客面面相覷,都不敢相信方才這一幕是真的。

良久,眾人終於反應過來,茶館裏登時炸開了鍋,蹲在西南角的一位青衣茶客搓了搓手,惶然道:“若我沒看錯,方才出去的是蘇景蘇先生吧?若我仍未看錯,蘇公子懷中抱著的是宛然居的季青宛吧?不是說季青宛正在被靜王殿下通緝麽,蘇先生是靜王的好友,怎的會同通緝犯湊到一起,還不顧男女授受不親的大別,親自抱著她呢?”猛然想起甚麽,睜大了眼睛,設想道:“該不會……蘇先生同季姑娘兩情相悅,已私定終身了吧!”

身旁的茶客皆抽了口冷氣,他一拍手,確定道:“應當是這樣,不若單憑蘇先生淡薄的性子,別說抱著了,就連伸手搭一下都不願意的。你們可還記得前些日子骨玉街發生的那樁事?王城鼎鼎有名的美人兒鎮陽公主摔在蘇先生前頭,想伸手讓蘇先生扶一把,等了半天,蘇先生就像沒看到一般從從容容的走了過去,末了還是鎮陽公主自個兒爬起來的,臊得一張花容通紅。”又搓了搓手,惆悵道:“完了,小生最欽佩的兩人走到了一起,這下不消說蘇先生,就連季姑娘我都不能一親芳澤,何其憂哉。”

濃濃的惆悵一直沖上天際,繞著仙樂茶館轉了兩匝,這搓手的青衣茶客不是旁人,正是把蘇景和季青宛當做偶像的圩儒公子。圩儒公子是個講究人,一年四季一把折扇不離手,再冷的天也要拿出來扇一扇,竟不嫌冷。

原先眾人只認出了蘇景,並不知曉他懷中抱著的是何人,聞得圩儒一番言語,眾人皆恍然大悟,恍然大悟之餘還有些心不甘情不願。

坐在圩儒公子旁邊的是個年輕的公子哥,乃兵部一個大人家的幼子,聽了圩儒的話後不無擔憂道:“蘇先生同季青宛走到了一起,一個醫者一個活神仙,倒挺般配。只是這下城中好些姑娘要哭的死去活來了,首當其沖便是咱們鎮陽公主,嘖,造孽呀。”

圩儒公子失落的搖著折扇,沒了搭話的欲望——一夕之間失去了兩位偶像,他略微微有那麽丟難過,難過到連話都不想說。眾茶客只默默讚同前頭那人所說之話,順帶著也憂傷一把。

他們的蘇景蘇公子終於成了旁人的蘇景蘇公子,這一日來的忒快,忒無預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媽呀緊趕慢趕碼了一章出來,斷更這麽多天,我有罪……我懺悔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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